一年成邑,两年成都。成都虽然算不上“六朝古都”,但无论如何都应该算是古城吧。古街古桥历史悠久沉淀至今,古墓古寺雨打风吹千古风流,唯有秦砖汉瓦的古城老墙灰飞烟灭,留在儿时的依稀记忆里。
府河为界,穿城十里,老成都东南西北四门都有城门洞和老城墙。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保存比较好的还是西门的老城墙。
外婆家住席草田,离老城墙很近。儿时我基本是在外婆家度过的,老城墙就成了我们经常去耍的地方。城墙的位置在八宝街往西大街走的左边,就是现在社保大厦附近。那时的成都基本上莫得楼房,在青瓦木门四合院的烘托下,不论视角还是感觉,儿时的我都觉得城墙很高。厚实的城墙,女墙的垛子,瞭望的碉楼,都算完好。听老人说城墙的砖是糯米一块一块黏接的,当时我还半信半疑。直到1968年红卫兵小将“破四旧”把人民南路的皇城炸开,写字台那么大一块一块的青砖上,真的看见了用于黏接的糯米!
春天来了,娃娃些就开始忙了。砍竹子,划篾条,撕本子,洘浆糊,自己动手糊风筝。然后三个一群五个一浪的朝城墙上跑。在街上放风筝,树枝,电线经常挂烂风筝扯断线。好不容易放起来了,风筝线经过别人的院子,还有一帮狡黠的费头子娃娃专门躲在院落里面打“吊包线”。所谓“吊包线”,就是看见别人的风筝线从低处经过自家的院落天井,用另外一根线,拴上小石子,用弹弓弹射,将石子从高空越过风筝线,落下后就已经将别人的风筝线绑定,缓缓的拉,慢慢的收,风筝的主人再也不能控制,眼睁睁看到别人把自己的风筝绑架。小时候在街上,在院子放风筝,遇到这种打“吊包线”吃风筝的,你就是晓得哪个在拦截自己的风筝,也只有自认倒霉,不得扯筋,因为这是那阵的江湖规矩。
为了防止有人打“吊包线”偷风筝,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城墙上去放。城墙上放风筝的好处除了不会遭打“吊包线”,还有登高望远,风疾放飞的妙处。成都气候温和,一年四季风平浪静,只有二三月间,才有东南风,成为放风筝时节。但是要把风筝放起来,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通常是一个手握拐把子扯线,一个手举风筝等待。起风了,逮风筝的赶紧放手,扯线的一阵快跑,一路放线,风筝慢慢升起。运气好,风筝就这样放起来了。但是成都的风似乎很吝啬,经常是跑到跑到,莫得风了,跑得气夯八夯的看到飞起的风筝缓缓落地,只得收刀捡卦再待风起。于是老成都人都晓得一句话:风筝放不起,跑烂鞋底。在城墙上放风筝就不同了。不用跑,不着急。等风来了,迎风放线,慢慢逗,慢慢放,慢慢升高。越高风越大,越大越升高。城墙上,一帮娃娃各式各样的风筝漫天飞舞,星星点点。
在我的记忆中,那时的风不知为何,总是那么的和煦,那时阳光,永远那么灿烂,那时的天,咋就那么的蓝,那么的干净。风轻云淡,风筝摇曳,老城墙,儿时梦。
老城墙留给我最后的记忆,是一场闹剧,也是我与老城墙的最后终结。
有一天,不是去放风筝,维德表哥带着我和一群半截子幺爸跑到城墙上去耍。在城楼上,我们看见了抗战时期为了防止日本飞机轰炸留下的手摇式警报器。警报器是铁质的,早已锈迹斑驳。但是摇手柄和蜂鸣箱居然还完好无损。一帮娃娃使劲摇,摇不动。在维德表哥的带领下,我们先慢慢使力,让警报器开始转动,然后齐心协力一鼓作气越摇越快。呜呜呜呜呜……一股撕心裂肺的警报声突然响彻天空,我们吓得赶紧停止摇动,但是那心惊肉跳的声音却不依不饶地停不下来。我只记得满街的人惊恐不已,几个大人跑来把我们全部逮到,送到附近的派出所。因为我算里面的小郎巴儿,也没有把我咋的。只是记得很晚才回到家,晚上做梦满耳朵都是恐怖的警报声。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老城墙。警报事件不久,“文革”开始,也许阴差阳错的警报本来就预示着一场灾难的降临。“文革”期间,连皇城都被炸了,老城墙的命运也从此终结。
李有智除署名外本版图片均由郝飞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