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古城垣，史称“大城”。在我童年的记忆里，东南西北都有少许的残墙断垣，深灰色的城墙砖是保护城墙的外围坚石，一大匹一大匹的，十分厚重，虽经百年风霜的剥蚀，它却像一条长龙呈圆形地蜿蜒在“川城九里三”的成都，固若金汤地守护着这座古城。
我家于上世纪50年代中期迁至东门城门洞附近的一条小街，居住在一个幽静雅致的院落，大院的背后紧靠东门城墙，于是，我这个因父母工作太忙的无人照管的低年级学生就常常翻山越岭，在城墙上玩耍。那个时候，小伙伴们可高兴啦，在城墙上打游击、粘蝉子、灌推屎爬、逮油蚱蜢、捉金绿儿（一种外壳呈金绿色的昆虫）、逮丁丁猫、扑蛾蛾儿、抠泥巴做“敌后武工队”的盒子炮……便成了我的最大乐趣，城墙上是孩子们的天然乐园。
记得当时，我和小伙伴最喜欢从老护城街爬上城墙，站在城墙上，登高望远，其乐融融。东望府河，锦水东流绕蓉城，一座鱼嘴红砂石桥墩拱着一架铁桥，像一轮弯月，像一轮清秀的眉毛镶嵌在府河这位少女的脸庞上，桥上行人东来西往，桥下府河北水东流。一弯清流，绿得透明，绿得柔软，蕴含着成都人的灵秀之气。府河上有人打鱼摸虾，有人淘沙金，有人游泳，有人撑船、有人淘洗衣服……母亲河赐予人们欢乐！南方的城门洞口，有一座无名英雄铜像头顶蓝天，长大一点才知道，它叫“川军阵亡将士纪念碑”，铜像巍峨，铜铸铁浇，是一国民革命军装束，穿短裤、草鞋，手握步枪，身背大刀、斗笠、背包，俯身跨步，仰视前方，形态威武，老百姓叫他“无名英雄”。这尊铜像“文革”受损，1988年重塑万年场，现已迁至人民公园北大门。
上世纪60年代，我多少次站在城墙上发呆，久久看着铜像，心中翻滚着老师讲述的那些川军的故事。那时，刚刚崛起的东郊工业基地，星罗棋布的国防工厂，烟囱林立，厂房成排，幢幢红楼呈现新中国工业的欣欣向荣。极目远眺，往南看晴空万里的华西坝钟楼屹立，无线电发射台为蓉城输送美妙的电波……
印象中最深刻的还是每年正月十六的“游百病”，据民间传说，只要在那一天游城墙则可“百病不生”，来年万事大吉。我曾多次“游百病”，上了城墙之后才发现上面是一个大的自由市场，卖春饼的、卖锅盔夹大头菜丝子的、转糖饼的、摸赵字的、卖风吹吹、扯响簧的、卖打药的、打高尔夫球的、测字算命的……三教九流，无奇不有，把老成都的民风民俗演绎得淋漓尽致，充满浓浓的成都味！
站在城墙上，我常常听到“达达儿……达达儿……”的声音，接着，一阵“当当当”的铜锣声响过，看下面，一小贩闪悠悠地挑着一副小担儿迎面走来：“打酱油啊！打醋……”嘴里是一阵清脆的叫卖声，我一看两头挑的是青黄的瓷缸，一头酱油一头醋，城墙上的居民纷纷跑来，拿起瓶瓶来光顾他的生意。“现在几点啦？”卖酱油的汉子不看时间不看表，却能不差地报出时间，多年后，这个有趣的事儿仍是我心中的谜团呢。
我和“费头子”（顽皮小孩）们经常翻越城墙还有一大乐趣，就是在城墙下的北马道街的星桥电影院观看电影，我们经常逃学去看《刘三姐》《洪湖赤卫队》《红岩》《舞台姐妹》等电影，那年代“饥肠响如鼓”，看了那些经典的电影，肚子就好像不饿啦。
半个世纪过去了，那城墙上下的故事仍然在我心中久久存留。温志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