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a24版:宽窄巷 上一版  
日期:[2014年03月15日] -- 宽窄巷 -- 版次:[a24]
屠狗
2014年03月15日

  


杨中(成都)
  年轻时,身处僻野之地,身边狗类甚夥。那段时间,正当“文革”后期,食物仍然匮乏,而人性中荒蛮勇悍已成惯性。千方百计辗转讨得一个临时饭碗,我到了富顺县童寺区郊外的一个蚕茧收购站打短工。一年就春夏秋三季茧子,茧期外循例须常到农家跑跑了解蚕情茧况。于是,狗们又成了我的熟客。
  之前常到高粱地里打麻雀。遍地细碎卵石,“子弹”又不费分毫,熟能生巧,便练出弹弓射技。得意的记录,是曾在二十步外一石射下夜宿双鸟。农家土狗之勇常令人胆寒,但既怀射技,便不再怕狗,遂揣了弹弓去巡游看蚕。
  狗们都怕石头,见人矮身佯作抓石状,便闪出老远。乡下狗们见不多识不广,少有吃苦头,故性格刚猛。一石飞出,再捡石头时,它已飞身袭到,中有猛勇者竟狂噬掷去之石,狠劲让人不寒而栗。不过现在有了弹弓,石子一出,疾如飞蝗,逃无可逃。听得皮条一声响,紧接着必是痛彻心肺之一叫,再无冒死前扑者。
  于是耀武扬威,狗们臣服。然而却身服而心不服。眼见一人携弓挟石,公然穿行于堂前屋后,俯瞰于蚕箕茧簇之间,而不得行看家守户之责,只敢口中呜呜作儿女态,为人所豢而不能尽其职守,岂不羞愤也哉!
  它们还不知道,大难临头,是在漫长的冬日。冬日百骸寒气陡生,狗肉便成壮阳驱寒之佳肴。于是,只要是胆敢寻求肉身自由或精神自由之狗,便已入掠食者彀中了。
  我所在的蚕茧收购站地处镇外一荒坡,夜里铁门一关,便自成一世界。站上忙季多雇请四邻农夫,早已相熟,晚间便会有人拖了濒死或已死的狗,前来合伙打“牙祭”。
  狗们多是中了炸弹。人极巧智,屠戮之策多多,狗们憨实,岂能逃出生天?以碎碗渣混入黑色炸药中,外裹以肉饵,置于狗们来去熟道,一咬便炸,九死一生。中招者,不是下颌炸烂就是天灵盖掀翻,血流不止而毙。夜间但闻轰隆一声,设饵者即喜形于色,踊跃出门,不移时即听路上笑语杂乱,屋中人就知道收获来了。
  蚕茧站此时已收过最后一茬秋茧,正当闲季,但茧子需要炕干,所以终日炉火不熄。借火烹狗,这里便成了山寨《威虎山》“百鸡宴”的饕餮之地。
  我等几个留守茧站的临时工作人员,因地利之便,染指乱炖狗肉,大概有过一两回罢。而伙伴们亲手屠狗,却缘于送上门来的机会。
  一日,月黑风高,腹饥身寒,正倚靠炕房削茧食蛹干,忽闻同伴低语:快关大门,有狗进来了。这狗体瘦毛枯,或未成年,大概也是冻甚饿甚,看见有人居住的院落,或想有残羹剩炙以解腹中之饥,不料自家却成了他人眼中之食。于是訇然一声铁门关死,狗儿已知中计,是路不是路,皆夺命狂奔。终于逃无可逃,逼到炕房添煤烧火坑。三面已是石壁,另一面是一众炕工渴血的铁钩铁钎,可怜这狗,哪里还有生路?那一晚,整个大院里弥散着刮烧狗皮的糊香。
  狗狗生命最后一刻,夹紧了尾巴,浑身发抖,望着围上来的猎食者,哀哀低鸣。
  力大为王,恶者为王。人性恶被充分诱发的年代,行下的残忍之举是不自知的。于是感叹:人的进化要费很长时间,抹去却仿佛不需吹灰之力;生灵间相食与人的相食并不需要曲折的链接。在孟子的记述里有句话:“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冬夜一只瘦狗在人食欲前的恐惧,数十年后,不知道是否还留在一众相食者的忏悔里?
  对于困在浅水的鱼虾来说,捕鱼人的网,卖鱼人的手,煮鱼人的勺子,吃鱼人的叉子,都是一连串无可逃避的锁链吧。只不知在人生的浅滩上,等待我们的锁链,是从哪里开始,又会在哪里告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