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南方科技大学招生计划获教育部批复后,他飞抵成都,把南科大招生说明会的第一站放在了家乡。在成都读书期间,少年朱清时有三个崇拜的偶像:牛顿、爱因斯坦、伽罗华。
他希望自己退休之后回到成都,写写“科学与信仰”,写写自己这方面的故事。
60多年前,川西平原,彭县(现彭州),一位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坐在母亲的担子里嬉戏,箩筐吱嘎吱嘎的声响,母亲滴答滴答的汗水,男孩伊呀伊呀的呢喃,汇成了故乡和童年动人的交响。
60多年后,2012年5月31日清晨,成都香格里拉大酒店,一个孤独的背影在窗前来回踱步,放眼望去,锦江依然静静流淌,望江楼依旧巍巍矗立——当年那个淘气可爱、懵懂无知的男孩,已经两鬓斑白,声名远扬。他就是被称为“风浪之中的教改尖兵”朱清时。
作为中国最“牛”校长之一,朱清时自南下深圳就任南方科技大学校长以来,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成为舆论的焦点。2012年5月底,南方科技大学招生计划获教育部批复,拿到“准生证”后,他马不停蹄飞抵成都,“四川是我的家乡,向来多出优质生源。我们把除‘大本营’广东之外,南科大招生说明会的第一站放在了四川。”
2012年7月18日,在南科大2012年新生录取圆满结束之后,朱清时悄然入川。
这一次,他只是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四川老乡,探亲访友,休养生息。“我要和家人一起去峨眉山小住一段,洗洗肺,爬爬山,喝喝茶,看看风景,泡泡温泉,聊聊家常。”在下榻的宾馆,褪去光环之后,这位在教育改革前哨中冲锋陷阵的勇士,已露出成都人的底色。坐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位温和睿智、从容淡定的长者。
A
成都记忆
排行老四家乡白鹿镇是根
1946年2月,朱清时出生在成都彭县(现彭州),家中排行老四,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后来又添了两个弟弟。父亲朱穆雍为他取名“清时”,典出唐代诗人杜牧的七言绝句《将赴吴兴登乐游原》:“清时有味是无能,闲爱孤云静爱僧。”
朱家祖屋坐落在彭州白鹿镇。朱清时说,他的祖父曾在白鹿镇教书,朱家见证了白鹿镇的发展——它是近代史上第一个创办新式学校、第一个开办邮局、第一个引进茶叶种植、第一个引进天主教的乡镇。“可以说,白鹿镇是四川走向世界、接受西方先进文化的第一镇。”
从1963年赴京求学,直到1983年,朱清时才再次踏上白鹿的乡间小路。“那以后,不管在外如何忙碌,一有空,我就会回到白鹿。记忆中的白鹿很美、很好玩,那时,我坐在母亲的箩筐中嬉戏玩耍。如今,轮到年迈的父母坐到箩筐中,由自己来挑他们了!”
“这些年,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山山水水,但在心中,白鹿是根,是我永远也割舍不下的思念。”现在,朱清时在彭州的学校设立了奖学金,每年资助10个孩子。幼时拮据母亲打工补家用
上小学时,朱清时的家位于成都北门现西南设计院所在地,“我就在离北门大桥不远的金花街小学读书。夏日里,和小朋友们在附近的河里游泳,有时帮妈妈挑水,清澈、清凉的河水让我至今难以忘怀。后来,我曾寻访故里,可惜时过境迁,那一带,就只剩下童年的那棵桂花树了。那时的成都不大,从城里很快就能走到郊外,郊外有很多美好的东西,比如抓青蛙、捉知了、爬树摘果子……”
整个青少年时代,父亲朱穆雍的“问题”一直是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在朱清时的心灵上。朱穆雍1940年从成都华西大学(今四川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国民党四川省政府做职员;解放后,作为留用人员在省政府工作;20世纪50年代中期,在“三反”运动中成为专政对象,被下放到金堂县劳动改造。
“有一天,父亲被判管制一年的消息传来,我们全家人抱头痛哭。父亲在管制期间没有工资,管制结束后工资很低,为了养活一群子女,母亲早出晚归,为别人洗衣服,为被服厂缝衣服,为建筑工地砸石头,这种自强不息的精神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里。”贵人相助十三中有个“艾妈妈”
1957年,为了照顾父亲,母亲搬到金堂县,11岁的朱清时在成都十三中(现华西中学)住校,成了班上最小的学生。
“当时,华西中学只是一所普通中学,却培养出了两名中科院院士,一个是我,一个是人工智能专家陈霖。”朱清时说,他和华西中学的几代校友,都深深感谢艾淑斌“妈妈”。1960年,艾淑斌调任成都十三中校长,还到班里挂职当教学班主任,朱清时就是她班里的学生。
“那个年代,很多‘出身不好’的学生处处碰壁,艾妈妈却像我们的守护神一样。考大学时,艾妈妈为我们整理档案、写推荐信,如果不是她,我们很可能与大学无缘!”阅读学习崇拜伽罗华等科学家
“那时,十三中校址位于成都骡马市,附近有条街叫西玉龙,街边全是旧书店。每天放学后,那里就成了我的乐园,看到一本有趣的书,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
起初,读到“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朱清时回味良久,从此喜欢上了文学,小小的心中装进了一个大大的梦想——要是能拥有一本《唐诗三百首》该多好!有一回过年,父亲终于买了那本书送给我,我珍惜得不得了!”
后来,他知道牛顿发明了三大定律,把自然界很多司空见惯的事情解释得清清楚楚,又爱上了物理。
阅读和学习,让少年朱清时有了三个崇拜的偶像:牛顿、爱因斯坦、伽罗华。数学竞赛明远楼参加颁奖礼
1962年,朱清时上高二时,成都市组织了第一届数学竞赛,朱清时获得全市一等奖。“颁奖地点就在今天的省展览馆后面——成都‘老皇城’的明远楼。当天,四川大学柯召、张鼎铭等知名学者教授在明远楼上为我们4位一等奖获得者颁奖。作为奖励,我们每人得到了一本数学手册、一本封面写着“百花”的日记本,至今仍被我收藏着。”
获得数学竞赛一等奖,朱清时对数学的兴趣更浓、好奇心更强了。他曾给时任中国科技大学副校长的华罗庚写信。华罗庚看了他随信寄来的论文,特意给他回了信,让朱清时备受鼓舞。
高三毕业前,朱清时第一次看到中国科技大学的招生材料,“因为华罗庚在那儿当副校长,我只填了两个志愿,第一志愿中科大,第二志愿川大。考不上这两个学校,其他学校都不读了。”
B
北京求学
成绩优异17岁考上中国科技大学
1963年,朱清时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中国科技大学近代物理系,17岁的他走出四川盆地,踏上了赴京求学之旅。
在这所由中科院建立并由科学家任教的高等学府里,朱清时每天早早起床,从位于玉泉路的中科大校园到八宝山顶,跑个来回。晚上临睡前,用凉水冲澡,“要担当大任,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毕业分配阴差阳错到青海
1968年12月,朱清时面临毕业分配。两个工宣队员找他谈话,“本来他们的方案是把我分到天津去。班上有个福建的同学要分到青海,工宣队知道这个同学很害怕到青海去,所以就问我愿不愿意到青海,我说好啊,我愿意去。谈完话出来,同学们知道事情经过后都在跺脚:青海哪能跟天津比嘛!我一听,一下子心情就不好了:我怎么事先没有想到这个呢!”
C
青海做工
修理锅炉钻进七八十度高温的炉膛
大学毕业后,朱清时来到青海省西宁市山川机床铸造厂,第一份差事就是修锅炉。每天早上,他穿上厚厚的防护服、大头皮鞋,戴上帽子、长皮手套,只露出两只眼睛,“全副武装”地钻进炼完铁后余热高达七八十度的炉膛里,把炉壁上烧坏的耐火砖一块块敲下来,再贴上新的。进去五六分钟,就会汗如雨下,比洗桑拿还热。更让人提心吊胆的是,一不小心,炉腔的耐火砖会垮下来,把人埋在底下,不死也重伤。
后来,厂长得知他数学不错,就把他调到供销科管原材料供应和设备维修零配件的采购、库存和使用计划。“那时,厂里来了差不多100个北京的大学生,大家常在一起喝洒、抽烟、打牌,发牢骚,但我扪心自问:我们究竟有什么才?中国总是需要人才的,现在荒废了时间,一旦需要,我们哪有真本事?”毛遂自荐去青海盐湖所搞科研
1974年底,突然传出消息,国家要组织一批重大项目,追赶国际科技前沿。其中,有个项目叫“用激光来分离同位素”,同位素是氢弹和原子弹的主要材料。
这个项目,竟被青海盐湖研究所“抢”了去!当时,国内的大学、研究所都在文革中瘫痪,青海太远了,造反的人没到那儿去,知识分子也没什么事儿,盐湖所就自发地做一些科研,所以当时就把这个项目要到了。
“得知盐湖所急需物理人才,我就跑去毛遂自荐,室主任康靖文拿了一篇长长的英文《化学中的激光》让我看。我知道他是在考我,就花了几天时间,拿着字典把它翻译成了中文,这让他们大吃一惊,马上决定要我。”在盐湖所,朱清时一年后就成了课题组的负责人。在朱清时看来,这一生中最大的机遇,就是大学毕业阴差阳错到了青海。
D
出国留学
游学欧美观念脱胎换骨
1979年,改革开放之初,朱清时作为中科院首批出国进修人员之一,远赴美国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从事激光光谱研究。一年后转入麻省理工学院工作。
在美期间,朱清时与他人合作研究的用激光做出的氢氧化钙自由基的高分辨光谱,被美国宇航局和法国科学家,用作确定星际空间中存在氢氧化钙自由基的依据,他还发表了有关半导体激光光谱等前沿方面的科研论文7篇。
1981年6月,第36届国际分子光谱学讨论会,邀请朱清时做分会讨论的主席。“那天,站在主席的位置上时,我已完全忘记了因家庭出身而遭受的种种屈辱。”
1982年,朱清时回到了祖国,到青海发现没有条件从事他在国外做的研究,就经常到国外去工作。
1984年,朱清时调入中国科学院大连化学物理研究所。期间,他有一半的时间仍在国外工作,包括英国的牛津、剑桥,法国的巴黎大学,加拿大的国家研究院等。
在朱清时看来,出国工作和学习是一次次观念的脱胎换骨,“可以说,在美国及其他国家学习和工作的这些经验,使我对中国的改革有了更深了解,也有更大的紧迫感。”
记者手记
希望退休后回川写“科学故事”
一闭上眼,朱清时那清瘦的样子就会出现在面前。他高高的颧骨、他深陷的眼窝、还有他缓和的夹杂川话的言语。他从成都走出,现在一年却难得有机会回川。
快到古稀之年,你怎能想象一位爷爷辈的老人还站在风口浪尖,他在争议、质疑甚至批评声中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除了化学方面的建树,他亦是中国绿色化学的主要倡导者,坚持可再生能源运用与可持续发展。现在,他正在教育改革的漩涡里找寻人才的可持续发展之路。
朱清时说,南科大5年的任期内他一定会尽自己的全力,退休之后,回到成都,或许前往峨眉,完成自己的著作,写写“科学与信仰”,写写他的故事。希望那时他脱离了喧嚣,一闭上眼,便能心满意足地微笑:南科大此行,真是我一生毫不后悔的抉择。华西都市报记者潘波 肖笛